當前位置:新世代自取點>> 悦讀

牛的記憶

字體大小:
來源:今日蕪湖客户端           編輯:何素雅

小時候,很羨慕村裏的小夥伴放牛。

每天下午放學後,放牛的小夥伴便匆忙把書包送回家,或揹着書包徑直來到田頭,從犁田收工的大人手中接過牛繮繩,牛順從地跟着自己的小主人來到溝塘邊、堤坡下吃草。小夥伴還與牛一起在塘壩裏洗澡嬉水,玩得很開心。看到小夥伴騎在牛背上,在野地裏穿行,在河堤上奔走,感到既神氣又威風,心裏更是癢癢的,如能與他們一樣放牛多好啊!讓我更感到好奇的是,這種力大無比的大牲畜,怎會心甘情願地聽從於這般孩童?

一天晚上吃飯時,我湊到父親身邊,試探着説:“我家也放一頭牛吧!”父親當時是公社一家社辦企業書記,人們都尊稱他老書記,在村裏也有一定的威信,我想只要父親開口跟生產隊長説,放牛的事一定能成。父親放下筷子,頓了一下説:“放牛是帶有照顧性的,一般將牛安排給那些小孩多、人口多的超支户人家放,生產隊每天要給放牛户記工分。”沒想到放牛的背後還有這樣的原因,怪不得放牛的小夥伴兄弟姐妹好幾個。從此我便打消了放牛的念頭。

當不成放牛娃,並不妨礙我與牛親近。放學後,我跟在放牛的小夥伴後面,小夥伴巴不得我給他做伴。在田頭,犁田的社員放牛收工,小夥伴牽着渾身散發着熱氣的牛找草多的地方吃草。半天的辛勞,牛實在太餓了,“呼哧、呼哧”大口大口地吃個不停,兩隻大牛角一晃一晃的,比我張開的雙臂還要長。一根又粗又長的尾巴,不時地左右拍打着自己的臀部。我迫不及待地想騎上牛背,小夥伴知道我的心思,他默不作聲地看着牛吃了好一會草後,做了幾遍上牛背的動作示範給我看,接着低聲喊道:“低頭!”牛果然停止了吃草,低着頭,我戰戰兢兢地兩隻腳一前一後地踏上牛角,雙手緊緊地抓住牛脊樑,“高頭 !”隨着小夥伴又一喊聲,牛抬起了頭,把我往上送,我用力一蹬,順勢爬上了牛背,小心地掉轉身子,雙腿叉開騎在牛背上。雖然坐定了,但心裏“嗵嗵”地跳着。隨着牛的走動,我半趴在牛背上,生怕掉下來。雖然有些狼狽,但仍然很興奮,我終於騎上牛背了!

在與小夥伴的相處中,我才明白,牛每天早中晚都要有人看護,如只有一個人,是看護不了的,家裏至少得有兩三個兄弟姐妹,才能輪流接替看護。他們總是一大早就牽着牛吃草,傍晚才與牛踏着暮色回家,無論颳風下雨,都不能停歇,小小的年紀,就分擔家庭生活的重擔了。放牛不是重體力活,隊裏不會浪費勞力安排成年人去放。放牛工分低,一般只有成人的四成。

犁田打耙等農事,一般由固定的幾個社員去做,人們稱他們為牛工,牛工都有用牛的經驗。有的牛工一邊耕作,一邊與牛説話:這一陣子大家都很忙,我們都要累幾天了!今天我們就在這裏犁田,明天要去蘭衝,後天再去馬場,還有今年早稻收成什麼的,牛抖動着兩隻耳朵,似乎聽懂了,一般都聽任牛工指揮。

牛的功勞可太大了,我們生產隊30多户人家,100多畝田,僅有三四頭牛,犁田打耙,樣樣離不開它們,它們總是聽任安排,不停地勞作。正是它們的辛勞,田裏才長出好莊稼,給人們帶來了豐收的喜悦。

上世紀70年代中期,村裏開通了有線廣播,村頭架起了高音喇叭,每天早中晚三次廣播。社員們習慣了早中晚按喇叭廣播的時間出工、收工。

在一個搶收搶栽的盛夏,一位牛工一邊犁田,一邊與牛嘮叨着。到了中午,他對牛説:“牛啊!這塊田剩下不多了,我們再辛苦一會,把它犁完再吃飯吧!”這時村頭喇叭突然響了,以往喇叭一響,牛工就會放牛回家,牛已經形成條件反射了。這天,喇叭響了一會,見主人還沒有放它的意思,牛脾氣來了,一下躺倒在水田裏,任憑拉、拽、鞭子抽,就是不起來。僵持了一會,這位牛工只得無奈地解下犁鏈放牛。

農諺説:知了叫,割早稻;知了飛,堆草堆。早稻收割脱粒後,社員們用心地翻曬稻草,在牛屋旁邊小山坡上將稻草堆成一個大草堆。 堆草堆有講究也要技術,草堆要堆穩當,臨風不倒;不能滲水,更不能黴爛變質。我們一羣小夥伴也來到現場,幫大人抱草,扶梯,拉繩,跑來跑去。草堆約有兩三層樓高,堆腳小,中間粗,頂端尖,渾圓渾圓的。等到冬季來臨,野地裏的草枯死了,這一大堆稻草,就是村裏幾頭牛度過漫長冬天的飼料,人們稱之為牛草。而晚稻草,因質地粗硬,不能用作牛草。

人們常説,老牛怕過冬。牛可是生產隊的寶貝。冬天到了,隊裏就不再讓孩子們放牛了,挑選幾位歲數大一點的心細老人照看牛。讓我高興的是,我爺爺也是其中的一位。我常與爺爺一同來到草堆旁拽牛草,草堆裏的草被壓得緊緊的,得使勁往外拽。拽出來的牛草黃中透白,散發出淡淡清香,牛吃得津津有味。爺爺對我説:“畜生靠人,人靠天,我們一定要照看好牛!”一天夜裏,外面的雪越下越大,爺爺坐卧不安,顯然,他是擔心他的牛,牛冷不冷?牛屋會不會倒塌?説要去看看牛,我也跟在爺爺後面。一出門,風裹着雪往衣領裏鑽,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。我和爺爺深一腳淺一腳地摸到牛屋前,爺爺上下打量牛屋,看到牛屋還很牢固,又打開屋門,用手電照遍屋子,幾頭牛都安然地躺在裏面,爺爺這才放下心來。

除了喂牛草,我們還經常喂一些精飼料。棉籽餅是棉花籽榨油後的留下的油粕,所含能量高,是暖性飼料。生產隊買來棉籽餅,我們用錘子將棉籽餅搗碎,提來開水將其泡軟,端進牛屋,讓牛趁熱吃。為了讓牛長膘,隊裏還買來黃豆,提前一天,用水浸泡,使黃豆膨脹發起來,再喂牛。老人們勤出牛糞,用稻殼、乾草等墊地面,使牛屋保持乾淨乾爽。

天氣晴朗的日子,老人們把牛牽出來,到背風向陽的山坡下曬太陽,讓牛走動走動活動筋骨。一天下午,我騎在牛背上往回走,在進牛屋門時,我趴在牛背上沒下來,隨牛進門,未曾想,門框上的門扣鈎住了我的一隻鞋口,牛往前走,我在牛背上往後滑動,眼看就要掉下來,我嚇出一身汗。恍惚間,牛停下了腳步,頓時,我感到一股暖流湧上心頭,牛通人性啊!我緩緩地移動身子,將鞋子鬆下來,慢慢地從牛背上滑下來。驚魂未定的我到來牛前面,感激地撫摸着牛的前額。

此刻,我突然明白了為什麼高大壯碩的牛,會俯首帖耳聽命於那些未成年的孩童,正是放牛的孩童每天看護着它,與之朝夕相處,相互依賴,彼此有了深厚的情感。我也記住了爺爺的話,人一定要照看好牛,因為牛生來就是為了人而活着。

千百年來,中國農村一直靠牛耕作,才描繪出田園詩般的美麗畫卷,給人們帶來無盡的歡樂。(沈大龍 文 李海波 攝)